

张君祥老人写就的剧本《立马中条》(小图)和他收集的抗战相关资料
1938年7月,为了将日军阻挡在黄河东岸的山西,著名将领孙蔚如率第四集团军3万余人赴山西抗日,历时三年的中条山保卫战约有2.1万将士为国捐躯,其中多为陕籍官兵……从1998年开始,历时多年,我省农民作家张君祥从民间整理出了一份多达2000人的中条山保卫战阵亡官兵名单。
报社同事介绍说:“要做好陕军抗战的新闻,必须找到君祥老师,他一直在收集关于这段历史的所有信息。”烈日下,记者辗转找到了居住在西安东郊闫家滩小区的张君祥老师。
听说记者来意后,79岁的张君祥老人很是热情,“从1998年开始,我先后二十多次到山西永济一带收集、整理陕军在中条山抗击日本鬼子的历史。著有《立马中条》《立马中条画史》,书现在都出来了,整理的2000多名中条山遇难者名单也基本好了”。
惨痛记忆
八个亲人中条山抗日两人捐躯
“当年的中条山战役,我有八个亲人参加战斗,但只回来了六个人……”张君祥很是伤感。
1938年春天,张君祥刚满2岁。后来他听亲戚讲,那年春天,时任陕西省政府主席的孙蔚如要带领第四集团军去中条山一带阻击进犯的日军。孙蔚如是灞桥豁口村人,和南牛寺是邻村。听说孙将军要去打日本人,南牛寺村的许多青年学生纷纷弃学入伍,奔赴前线。其中就包括张君祥18岁的叔父张景良。张景良当时还是西安树人学校(今西安市34中)的学生。后来张君祥才知道当年他的八位亲属都去了中条山前线,但最后只回来了六个。三舅王文喜是177师炮兵营的一名排长。日本鬼子的飞机来阵地上扔炸弹,为了保护火炮免遭敌机轰炸,王文喜和几名战士拿机枪打飞机,意在吸引敌机注意,结果大炮保住了,王文喜和战士全部遇难,张景良至今没有音信。
上世纪50年代初,张君祥曾问和叔父张景良一起去中条山的八爷张翔生,最后一次见到张景良是在啥地方?八爷说是在前线剧团的舞台上,张景良当时是宣传队演员。从此,张君祥在内心深处就埋下了一颗种子,有机会一定要去中条山搞清楚叔父的下落。
走访老兵
欲将中条山保卫战写成剧本搬上舞台
熟知张君祥后,才知道在南牛寺村乃至整个灞桥区,张君祥是一个有名气的文化人。尽管他只读过3年小学,但后天的历练让他和文学结下了很深的渊源。上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他边种地务农,还兼职几家媒体的通讯员,业余时间还搞文学创作写剧本,有多部戏剧后来被搬上了舞台。
1996年,已年过花甲的张君祥萌生了把中条山保卫战写成剧本搬上舞台的念头。他的创作从走访老兵开始。张君祥先找自己的七爷张福田,张福田当年是独十七旅战士。从七爷口中,张君祥第一次知道叔父张景良所在部队的番号是第四集团军96军。张景良先是在宣传队当演员,后来被分配到177师工兵营。张福田老人掰着手指头给他介绍,当年追随孙将军去中条山的陕军,灞桥一带孙蔚如将军所在的豁口村人数最多,下来是洪庆的田王村、赵庄村,新筑的于家村等,仅灞桥周边就有500余人。
张君祥走访的除本家族人以外的第一个老兵是豁口村的孙修。孙修曾是独立46旅电译员,后在六六战役中部队被日军冲散,跳进黄河才逃生。孙修用小木棍在地上给张君祥画了平陆县的地形图,然后给他介绍当年的战事。这是张君祥第一次全面而系统地了解孙蔚如部队在中条山两年多时间的战斗过程。后来孙修又给他介绍了一个叫乔立明的老兵。张君祥让乔再给他介绍几个健在的老兵,乔说“你去找柳巷村的赵志杰,西安事变时他下过西安宪兵队的枪,中条山打仗时他是连长”。孙修的话让张君祥怎么也没想到,过去的多少年里经常在路上碰见的那个高个子,经常戴一顶草帽的白胡子老者竟然是中条山保卫战中幸存的连长。
找到赵家时,已经88岁的赵志杰和老伴还在地里种菜,老两口日子过得拮据。赵的老伴叹气说:“头一天结婚的,第二天一早他就跟部队跑了。十年后才回来的。”原来,赵志杰在中条山保卫战中负伤,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
之后,在张君祥的引见下,居住在西安市区的另外两个当年和赵志杰在同一部队的老兵来到赵志杰家中。60多年没见过面的三个白发老者,见面后话未出口便抱头大哭:“我以为你们没回得来!”“我们也以为你早都不在了!”
口口相传
“后死碑”见证陕军将士的英雄气概
2000年春天,张君祥从一份资料上看到一篇关于后死碑的记载,就赶往山西平陆县西郑村,经查看碑文才知道这座后死碑是1939年的六六战役中96军一位叫张雨亭的营长,为阵亡的28位陕籍烈士立的碑。28名烈士的姓名、年龄、军衔、籍贯等均铭刻于石碑的两侧。
就在张君祥蹲在石碑前誊抄碑文内容时,村里走来一男一女俩老者主动给他介绍关于后死碑的情况。张君祥这才知道,原来后死碑是当年后牺牲的军人给先牺牲的人立的,刚把碑立完,立碑的人又牺牲了。“后死碑”就这样被当地老百姓口口相传叫开了。
一星期后,张君祥从中条山回陕,兴冲冲地跑去给老兵孙修汇报寻访的收获,结果迎接他的是满院子的花圈。
留住念想
整理阵亡官兵名单给后世留下记忆
长篇纪实文学《立马中条》出版后,张君祥越来越意识到中条山的故事远远不是几本书所能承载的。此前为了完成《立马中条》,他到陕西省档案馆、南京第二档案馆查阅过大量文献资料。从2004年开始,张君祥开始把工作的重点转移到了帮陕军后人寻找先辈下落上面,帮助一些牺牲者的后人为给先辈追认革命烈士而奔波。
2008年腊月的一天,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俩年轻人的搀扶下找到张君祥的家。老人叫王义民,86岁,是长安区王曲马厂村人,来寻找哥哥王致民。
“我哥1938年上中条山打日本,中途只给家里来过一封信,后来就再也没音信了,我已经寻找等候了70年,都没有消息!”
在询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后,张君祥安慰老人说,“你哥应该是在血战永济的战斗中牺牲的,等一下我给你去找资料”。资料是一份复印的碑文,全称为“陕西省警备一旅一团团长张剑平为306位烈士纪念”,在碑文的第五行,王致民名列其中。看到哥哥的名字,老人失声痛哭:“哥啊,我找了70年,终于找到了你的下落。”2009年4月王致民被国家民政部追认为革命烈士。
张君祥告诉记者:“现在的幸福生活,离不开当年先烈与日军的誓死拼杀。我目前已经整理出了2000多人的抗日阵亡人员名单,希望能给后世有个记忆,给世人留个念想。”
凭借自己手中的素材和常年走访积累的历史资料,张君祥已帮80多名陕军亲属确认了先辈在中条山牺牲的准确信息,其中至少有15人被国家民政部追认为革命烈士。
张君祥帮助陕军魂归故里的消息传出后,一位老太太在电话中邀请他去她家,这是一位当时已年过古稀的老人。老人说1938年部队开赴中条山后不久,孙蔚如的夫人李定荫组织青年女学生下乡代抗战将士家属写信。她当时18岁,正在西安女师读书。当年的书信均为抗战将士家人口述,女学生执笔记录。
一位母亲给儿子的信中这样写道:儿啊,咱乡里人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男娃家嘛,只有上了战场才能分出来是烈马还是蔫骡子。你可不敢给咱趴下,叫当妈的在乡党们面前抬不起头!别操心妈,妈好着哩。等你打完鬼子,妈天天给你做油泼辣子面……
还有一封是一位母亲给名字叫“二牛”的儿子的:二牛,你在屋里时成天跟村里的娃们打捶,你大(父亲)为这事没少收拾你。为啥?跟自家人打捶不算本事嘛,赢了又咋样?今儿跟鬼子打捶,是给咱中国人争气长脸呢,有啥本事你都给咱使出来,让他小鬼子也知道,咱陕西有的是不要命的冷娃生坯子。他洋枪洋炮咋咧?咱不尿他!二牛,记住妈的话噢,俺娃乖……
读着这些被珍藏了70多年的书信,张君祥落泪了。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觉得这些书信一定有一封是自己的祖母当年写给叔父张景良的。
张君祥小心翼翼地问老人,你们去过灞桥南牛寺村吗?老人回答:“当然去过啊,有一天我们从南牛寺搞完宣传回西安,经过陇海铁路涵洞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还让我们给她一个叫强强哥的战士捎信呢,说信她已经写好了,但不知道咋邮寄!也不知道强强哥咋样了……”张君祥顿时泪如雨下。 |